世界杯出线能够给中国足球的发展带来多大好处？

　　中国队能够获本次世界杯出线权，并不意味着中国就会比巴西、荷兰或德国还要强大，尽管它们要么已经告别了世界杯，要么为了出线如履薄冰。因此我们要用现实的眼光来看这个问题。很明显，中国人为了世界杯门票已经等待了４４年，但是我们不能让激情压住理智，我们只能把这张世界杯门票看作一个平台、一个起点，只能在此基础上开始启动中国足球向世界水平接轨的“全面足球计划”。我们也不能把目光仅仅放在即将启动的“中超联赛”上，这一“全面计划”的目的应该是去提升足球的每一个层面，去完善整体足球产业。简言之，世界杯的出线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天赐良机，使我们有机会为中国足球进行一次“全面的体检”。西方有一句谚语说：“先把事情搞清楚了再做计划。”现在我们也应该在采取行动前把问题考虑清楚，因为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世界杯出线对其他出线国家的足球发展有什么影响？

　　从国际经验上看，世界杯的出线与该国足球未来的成功并没有任何直接联系。实际上人们在世界杯的历史中可以找到很多失败的故事，这些故事告诉我们很多国家在出线了一次之后就永远地从世界杯上消失了，例如，以色列、埃及、新西兰、加拿大、阿尔及利亚、扎伊尔、阿联酋等等。而韩国虽然４次进入世界杯，但他们的足球发展水平仍远远落后于世界水平。

　　当然这种情况是由很复杂的原因造成的，但对于他们来说最大的教训应该是他们过度关注于足球比赛本身，他们认为足球仅仅是由球员和教练组成的９０分钟的比赛。但是，如果想在足球上获得成功，需要的是在足球场内、外的所有重要因素上取得平衡发展。看一看欧洲足球“三巨头”（意大利、西班牙、英格兰），他们都是按照这种平衡的模式来发展足球产业的。而大部分刚刚获得出线资格的国家实际上并不适合、也未准备好按照这种先进模式来发展他们的职业的、有竞争性的足球产业。他们能够出线，只不过是被国际足联不断扩大世界杯规模的全球性计划“推”进世界杯的，能够成为世界杯的参与者并不意味着他们的足球水平就自动达到了世界级标准。

　　世界杯出线后的“全面足球计划”的内容应该是什么？

　　我并不认为我们马上就要做些什么具体工作，相反我们应该做大量的思考和研究工作，去认清我们现在处于什么位置，以及我们要达到什么目标。足球是一项非常特殊的产业，它没有任何捷径可走，相反我们必须在坚实的基础上脚踏实地地前进。中国已经被公认将会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但我们不能忘记中国的足球仍处于“婴儿”状态，还有很多基础的工作等待我们去做。如果我们希望有一天我们的足球也能成为世界上最强大者之一，那么我们就应该把这次世界杯的出线仅仅看作是进行另一次“足球长征”的战略起点。无论如何，我相信中国足球的新时代已经开始了，从中超联赛，到青少年足球发展、足球场地建设、足球资金筹措等等。

　　对中国而言，在获得世界杯出线权和赢得2008年奥运会举办权之间是否存在交叉利益？

　　肯定存在，无论在软件还是硬件方面都存在着巨大的共同利益。北京的体育场建设将会使首都出现第二个或第三个职业足球俱乐部，就像伦敦一样，它有５个英超俱乐部（阿森纳、切尔西、西汉姆联队、托特纳姆热刺、富勒姆）以及其它４－５个英甲俱乐部。由此而产生的地方性竞争肯定会促进整个足球产业的成功。其次，世界杯和奥运会的成功能够吸引更多的体育产品经销商到中国来，目前在中国只有３－４个国际品牌在亲自经营它们的体育／足球产品（希望在中国加入ＷＴＯ后这些经销商会减少对仿制品的担忧），这种供小于求的状况导致了许多球队难以找到合适的赞助商。

　　在软件方面，我认为国家体育总局和中国足协会联合起来动员高等教育系统协助推动一系列新型的体育和足球计划———一整套关于青少年培养、体育管理、市场化、财务问题、医疗保健、营养、运动科学、运动心理、相关法律问题等的计划。我还期望一些体育开发商和一些更商业化的赞助商可以进入中国体育界，他们可以建立起非常专业化的体育市场机构。（例如Ｃａｒｌｉｎｇ啤酒曾经是英超联赛的冠名赞助商，他们为此专门建立了一个近１０人的工作小组，其成员都具有非常专业的体育／足球市场营销知识。这种专业营销是完全不同与常规市场营销的。）总而言之，在软件方面人是最重要的因素，如果你回顾一下英国现在和１０年前的体育产业从业人员，你就会看出他们之间有多么大的不同。

　　管理一个复杂的足球产业，最基本的原则是什么？

　　一个高标准的足球产业的运行模式就像一个包括３道菜的大餐———“开胃菜”包括大量的计划、管理、市场营销和财务管理；“主菜”是９０分钟的比赛和球员；“餐后甜点”则包括那些辅助因素，如青少年培养、医疗保健、运动心理，等等。

　　正如刚才所说，那些不成功的国家就是只关心主菜（比赛）而完全忽略了足球产业的其它方面：“开胃菜”和“餐后甜点”。体育产业能够在美国和欧洲得到很好的发展，主要是因为他们有大量的场外体育专家在和职业运动员／明星们共同为这道“大餐”努力工作。很多俱乐部不仅要求运动员们要有强烈的团队精神，而且要求所有员工都这样做。简言之，胜利是俱乐部上下集体努力得来的，而不仅仅是运动员的功劳。

　　欧洲人是如何处理这“3道菜大餐”的？

　　亚洲人可能会认为：我们要忙于准备比赛，我们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准备“开胃菜”和“餐后甜点”。但是实际上如果我们有更好的医疗设施（餐后甜点），那么球员们就会表现得更好；如果我们有公共关系官员（开胃菜）去专门处理与球迷的关系，那么在比赛那天我们就会得到更多的球迷的支持。总之，开胃菜和餐后甜点都是在为比赛（主菜）提供支持，而不会造成什么负面影响。在这里我想借用米卢的一句话：“态度决定一切”，它同样适用于所有的“足球参与者”———中国足协、俱乐部、媒体、赞助商、甚至地方政府。

　　我们对待足球应该抱着一种长远的态度，比如制定一个清楚的长期目标。这种长远目标应该建立在市场的基础之上，而不应是什么个人兴趣和感情的行为。２０年前，法国足协制定了一个计划：他们想建立一个世界上最好的青少年球员培养中心，以此来使自己成为“世界足球巨人”。他们成功了，这是一个典型的先做计划后行动的范例。再来看看日本足协，他们的目标是用１００年的时间成为世界杯冠军！当然他们还有一个不那么长远的目标，就是他们想进入国际足联世界排名的前１０位。他们不仅只是说说而已，而且确实在朝那个目标进行努力。实际上他们做的比说的要多，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态度。同样，我们也应该有一个清醒的态度和一个长期的目标。首先我们应该避免出现错误，因为有时很小的错误都会让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我们最先要做的应该是如何为中国足球定位，因为如果没有这一步，任何宏伟目标都只能是空中楼阁。

　　中国人能做好足球比赛以外的那些工作吗？

　　我们中国人常常有这样一种思维方式，即认为只有球员和教练才需要是职业的，而球队的管理层和辅助人员与“职业”无关，只需要是“通才”即可，而无须专门技能。这种管理足球的模式与西方恰恰相反。以曼联为例，曼联俱乐部经常是用挑选球员的标准来寻找高素质的管理人员。曼联的总经理彼得·肯尼昂是在３年前被挖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足球俱乐部的，他具有非常丰富的体育工作经验，在加入曼联之前曾为恩宝公司服务了十年。他在搞足球方面绝对是个内行，但他绝不是唯一的一个进入足球圈的商业高手。这就是我为什么总是强调我们足球的未来应寄希望于大学培养出来的“场外”人才。足球产业实际上就是人才的竞争，不仅在场内，也包括场外。

　　在这个“足球新时代”里，足球媒体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我注意到在过去的１－２年里，由于竞争的原因各足球媒体已经开始不断地寻找新观念以提高其产品质量。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当然，与制造出“中国的贝克汉姆”相比，办成一个意大利或英国水平的足球媒体要容易得多。现在中国队已经在世界杯上出线，我们应该要求中国的足球媒体也有资格进入“足球媒体世界杯”。从另一个角度看，申奥成功后很多足球媒体都应该考虑怎样重新包装它们的产品，是要仍仅限于足球，还是要涵盖其他体育项目。无论如何这一情况都将改变中国体育／足球媒体的整体面貌。无疑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与足球相关的媒体出现，但从长远角度来看，市场只会让最强者生存下来。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质量比数量重要，原创比复制新闻重要，深度报道比简单描述重要。

　　媒体对于足球的重要性不在于其对消息的传播，而在于其对足球本身的促进。欧洲足球俱乐部的收入的有５０％来自电视转播，我们什么时候能达到这个水平？我们总是说我们要搞一个真正职业化的联赛，那我们是不是更需要一个真正职业化的媒体来在财政上支持它呢？我非常欣赏英国在这方面的实践，４０多年来，他们一直有一个“年度最佳足球记者奖”，这个奖项时时提醒所有足球媒体，他们应该像球员和教练一样职业。获奖者常常会被称为“明星记者”，这对足球和媒体双方都是一个促进。

　　中国现阶段足球应如何定位？

　　按照国际标准，足球一般分为３个阶层：最低的是“运动足球”（足球比赛本身）；处于中间的是“商业足球”（拥有低层次商业赞助的足球）；最高级的是“产业足球”（足球可以为其他非足球产业创造大量就业机会，例如巴塞罗那俱乐部的博物馆是巴塞罗那地区参观量排在第四位的博物馆，每年都吸引１００多万人参观）。

　　我认为中国足球目前的状态处于“运动足球”和“商业足球”之间——在启动职业联赛之前的中国足球纯粹是“运动足球”，接着才有了所谓的“万宝路联赛”。虽然有了一个冠名赞助商的支持，但这并未使中国足球一下子就变成“商业足球”，现在中国足球的商业水平离职业化要求仍旧很远。这就是我为什么把中国足球定位为初、中级之间的原因。中国联赛的赞助商几乎每年都换，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现象。在互利的基础上，恩宝和曼联合作了１２年，而卡帕与尤文图斯合作了２２年。电视应该是职业足球的重要推动因素之一，但中国足球的现行体制使双方都没有得到应得的利益。

　　从全球角度看，我们可以把巴西和阿根廷的足球也列为“运动足球”的层次，他们虽然一直想在商业上有所发展，但３０多年来的经济不稳定是他们最大的弱点。不过他们的很多弱点都被里瓦尔多和罗纳尔多这样的球星的出现给掩盖了。大部分欧洲市场经济国家的足球是属于“商业足球”层次，这是很普遍的现象。只有西班牙、意大利和英格兰可以达到“产业足球”层次，其中英格兰是最成功和最先进的。

　　“产业足球”有什么特征？

　　产业化的足球指的是足球可以对与其相关或不相关的其他产业产生积极的财政影响，例如酒店业、航空业、铁路、保险、建筑业、旅游业、餐饮业、媒体等等，大约有１００多个产业。同样，足球对这些产业的影响也可以反过来给足球带来收益。比如在英国，一个足球俱乐部一般有约１５０名雇员（包括球员及后勤人员），但他们可以直接带来超过１万个就业机会———交通运输、法律专家、媒体、社区服务、医疗服务、学校、教育、市场营销、商务与财政、球员福利、球场设施、运动器械、保险、餐饮，等等。以利物浦为例，这个城市在利物浦俱乐部身上受益颇多，实际上利物浦和中国的沈阳差不多，都是北方的高失业率城市，要不是足球的关系，人们几乎就要把它忘记了。沈阳的俱乐部们应该在战略上抓住“五里河胜利”为这一地区足球发展带来的契机，仅仅在五里河球场外建立一个纪念碑是远远不够的。

　　足球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金钱游戏”，只有在“产业足球”的条件下才能请来罗纳尔多、齐达内这样的巨星。

　　我们需要怎样做才能达到“产业足球”的水平？

　　只有两个字：竞争。在国际足坛有一句著名的话：“没有球迷就没有足球。”这句话提醒我们，球迷（足球的消费者）随时可以把兴趣从足球转到其他体育项目甚至别的娱乐活动上。在中国有很多足球经营者认为竞争只存在于俱乐部和俱乐部之间，这是一种非常短视的行为。在现今的中国，足球已经受到篮球的巨大威胁。假如越来越多的篮球明星步王治郅的后尘进入ＮＢＡ，而中国队在世界杯上又没有出线，那么对于青少年而言，足球就会完全失去吸引力。这就是市场经济。所有的足球经营者必须时刻警惕来自其他体育运动以及音乐、电影、互联网等娱乐方式的竞争。比起上海申花与大连实德的竞争，这是更大规模的竞争。请记住所有的产业（不仅仅是足球）最终都是由消费者主导的，如果他们在音乐上的消费多一些，他们在足球上花的钱就会减少。

　　可以举几个例子吗？

　　大约２５年前，一场普通的香港本地比赛可以吸引至少１万名现场观众，那时候香港球队有很多水平高、名气大的外援，比现在国内联赛的外援水平还要高。但现在香港足球比赛的观众与那时相比可谓判若云壤：整个２０００年赛季才有５万名观众（仅相当于西安一场比赛的观众）。不仅如此，为了吸引观众，香港每天都安排两场比赛，所以实际上整个赛季只有２５０００人到球场看球！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香港足总在经营方面犯了几个致命的错误，结果导致了这种后果。球迷们只愿意坐在家里从电视上看英超联赛，球场变得空空如也，最后音乐和电影产业成为最大的赢家（香港的音乐、电影产业是亚洲最发达的）。请注意这不是孤立的事件，在马来西亚、新加坡足球都遭到这种命运，在某种程度上广州也在步香港的后尘。这提醒我们，足球正在遭遇其他娱乐项目的激烈竞争。在英国，俱乐部常常追踪球迷们的行踪，看看他们是仍在支持足球还是干别的去了，在此基础上再去制定对策。

　　因此在这个足球新时代，我们的任务将会是非常艰巨的。

　　我们的职业联赛中最弱的环节是什么？

　　是缺乏一个积极的、令人兴奋的形象。我认为代表“职业足球”的不应仅仅是一个“标志”，而应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可视的形象”，是一种可以让人产生联想的东西。这种“可视的形象”塑造得越好，就会带来越大的赞助合同，带来越多的观众，国际上也就会给我们更高的评价。我所说的这个“形象”涵盖了足球的方方面面，从足球场内厕所设备的好坏到球员的举止态度，无所不包。但归根结底，球队和球员应该是营造这种形象的核心部分。在过去的一年里，对于中国队而言，博拉·米卢蒂诺维奇抢了所有的风头，而球员们却显得不那么重要。这是非常不正常的，也不利于中国足球的发展。这对我们是一个教训，我们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中国足球缺乏有号召力的明星。

　　应该如何评价米卢？

　　从技术进步的角度看，他并没有作出多大贡献。但在现代运动心理学的应用方面，他给中国队带来了革命性的进步。他特别善于运用“榜样的力量”———他自己就总是“胸有成竹的”和“快乐的”，他也希望他的队员们也这样做；他从不在课堂上讲“自信”，他只是到球场上去带着球员们享受“快乐足球”。中国非常幸运地选择了米卢，而且坦率地讲，没有人比米卢在第三世界足球和世界杯方面更有经验。

　　我不敢想象如果中国选择了卡佩罗或里皮这样的教练会怎么样，他们将很难适应从五星级水平到三星级水平的落差。像希丁克，自从今年１月份到韩国以后，他至今还不得不忍受文化差异带来的烦恼，肯定他会比米卢更想家。这些大牌教练大多都有所谓的“性格缺点”，越是成功的教练毛病越多。可能许多人都注意到米卢经常表现得“太以自我为中心”、“太不可捉摸”，而且听不进建议，但你看看欧洲的那些大牌教练，他们的毛病可能比米卢厉害１０倍都不止。亚力克斯·福格森是典型的要对球队进行１１０％控制的教练（当然财政问题除外），在队员和教练组的选择问题上他一个人说了算。有一次他竟然禁止ＢＢＣ进入老特拉福德球场采访达数月之久。

　　从另一个角度讲，有米卢在，中国队肯定会在２００２年世界杯上吸引更多的国际关注，这对中国足球的形象将会大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