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8:30,在习习凉风中,泰达足球场见证了一个时刻。一个32岁的男人,一个为天津队征战了十二年的32岁的老将,终于离开了他所挚爱的球队和球场,但他离开时并不寂寞,全场将近2万人与他共同度过,当2万人整齐划一地呼喊着同一个人的名字时,谁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谁的心不会骤然紧绷起来?
尽管一年来,孙建军始终没有在球场上再找回昔日叱咤风云时的慷慨,但前天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被大家所遗忘,还有什么方式能比让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进球、助攻长久地留在球迷心中更有价值的吗?所以,他说:“我曾经因为要离去而很不开心,但今天不一样了,能这样离开,我没有遗憾。”
孙建军前天没有如人们预期那样流下眼泪,甚至也没有在接受采访时有任何哽噎,他始终在笑着,让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天在笑容中凝固。有时候,在离开的时候,平静反而更能打动人心,因为难过和哭泣实在太正常不过了。孙建军有着豁达的心境,有着乐观的天性,但这都不是让他忍住泪水的原因,他知道所有运动员都会有告别的那一天,一切都不似水到渠成那样舒缓,而都是戛然而止,但自己所要做的只能是顺其自然。
一个球星的故事到此结束了,但一个男子汉的新的一段故事即将拉开帷幕。就像球迷在送别时打出的巨大横幅上书写的———挥挥手,但你并没走;抬起头,建军再加油!
前天的比赛中,孙建军似乎成为了绝对的主角,尽管他并不希望如此。就像当年孙建军的父亲一直很自豪地对邻居们说:“我们家‘大志’已经工作了。”但知道老人辞世后,邻里间才知道,这个“大志”就是天津队的孙建军。孙建军的家庭给了他一颗平和而且坦诚的心,所以他清楚这场比赛还具有着更为重要的现实意义———本场比赛是为庆祝天津与墨尔本结成姊妹城市而举行的庆祝活动之一,但球迷们关注和关心的,永远是自己欣赏的球员;队友们所冲动的,是即将完成谢幕演出的老大哥。
记者与孙建军几乎在一起呆了一天,始终都没有见到他有什么格外激动的波澜出现,即便是在比赛中场休息时的退役仪式上也是如此,但当他从酒店独自驱车返回市区之前,当教练和队友们奉上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建军,一路走好”时,他显然被深深地刺痛了。快速地挥挥手,迅速地转过身,坐进那辆宽大的“霸道”吉普,轰然一声踏下油门,绝尘而去。如果再多留下1分钟,也许他就要食言落泪了……
下午2:45
平静地上路了
孙建军在周五晚上进行完场地适应性训练后,便一个人返回了市区,而并没有和球队一起住在酒店内。孙建军解释说,他不想留在球队中是不想给自己和队友太多的压力,因为越是在快要离开的时候,越不想因此而影响到队友们比赛前的心情。“我知道,队里对这场比赛还是非常重视的,因为毕竟这是联赛间歇期间我们唯一一场公开比赛,大家都想赢下来。”
临近中午时分,给孙建军打去电话,因为记者与他定好要搭乘他的顺风车到泰达足球场。孙建军说他也刚刚起床不久,与他约定好2:45准时从他家出发。和孙建军一起出门时,发现他并没有携带太多的行李,一个中型号的手提包看上去也不是很沉重,这与他每次比赛前带足装备大相径庭。孙建军解释说:“嗨,我就带了一些洗澡用的东西,还有一双球靴,比赛服都在酒店呢,我到了那里再去领。”
在津滨高速公路上,记者问孙建军:“你是不是得在告别仪式上哭一下,到时球迷肯定很热烈,场面也会很煽情。”孙建军听了稍稍愣了一下,坚决地摇着头说:“不会,绝对不会,我干嘛要哭啊?其实我一直觉得,能以这样一种方式退役挺好的。”他甚至在一天前还特意找到仪式主持人,让对方千万不要把场面搞得太煽情,“不是怕我自己受不了,主要是因为比赛的主角是球队,我只是借这个场合宣布退役,千万别喧宾夺主。”为此,孙建军还向主持人打听仪式流程,也好做到心中有数。孙建军说,他到时不会说一些充满激情的话,“就像我曾经说过的,现在我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很多人,而且我这个人也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感情,到时就是要谢谢大家,就这么简单。”他一边开车一边对记者说道。
孙建军在即将退役时依然这样低调,在周五的训练时,几乎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一些年轻队员还开着玩笑往他身边凑,“建军哥,我们就在你身边转悠,也给我们一个上电视的机会。”而孙建军则跟记者们说:“别光盯着我一个人,不就是退役吗,何必把我弄得跟个主人公似的。”
下午3:45
和根伟诉说着
只用了45分钟,孙建军就到达了酒店,然后他径直来到老友于根伟的房间。尽管这肯定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聊天,但肯定是作为队友最后一次在比赛前聚首,因此房间中的气氛多少有些异样。
于根伟斜倚在沙发上,孙建军坐在沙发上,两个人轻松而恬静地随意地聊着。孙建军说他对于自己退役后到底要干什么还有些犹豫,“我还是喜欢足球,越是到退役的时候越觉得离不开足球,我想最好能当教练,而且我觉得自己能够忍受住寂寞,先从基层做起,打好基础。”孙建军也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学习,“我有再丰富的实践经验也不够,因为太缺少理论知识了,而且当教练同样需要积累经验,学习是关键,不管干什么都是这样。”
孙建军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我还是属于比较内向的人,在踢球的时候就是这样:心里总是考虑和总结一些业务问题,但我不适合和人应酬,外面儿上的事处理不好,很多时候还是沟通不力。这点上我和你比差远了。”他对于根伟说道。
老朋友这时也劝他说,既然退役了,获得了难得的轻闲生活,还是先调整一下心态,过一过普通人的恬淡生活。“对,我以后就要好好享受生活,但身体锻炼也不能放松,随时准备复出江湖。我打算以后上午练习高尔夫,中午到健身房练练力量和耐力,下午最好能跟人踢场野球。”“你想累死自己啊!”还没等孙建军说完,于根伟就笑起来。
快到球队出发时间了,这两个人也忙碌起来,收拾行装,孙建军还是保持着以往比赛前的很多习惯,“你这搞得跟真的似的。”听了老友的戏谑,孙建军认真地说:“你还别说,今天我还真有点紧张。”孙建军说完就出去了,一会儿工夫他拿回两个香蕉,“这不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你看着吧,根本轮不到我吃,都得让他抢没了。”孙建军指着于根伟,对记者说道。
距离出发时间还有不到10分钟,于根伟看到孙建军还在准备着,就大笑道:“行啦,没什么要准备的了,今天只要你人到了球场就行。赶紧下楼,该走了。”
晚上7:28
错过最后一个进球
比赛开始还不到5分钟,球场中就响起了球迷们的呼喊:“孙建军!孙建军!”而此时的孙建军正坐在替补席上,他知道自己在上半场肯定会上场,而这也将是自己最后代表天津队出场,也将是自己最后一次披上天津队8号球衣。
上半场第29分钟,孙建军替下了张树栋,而在上场前刘春明给他安排了一个从来没有打过的位置———前锋。“队里都希望我能进个球,这样我的谢幕就完美了。”看到孙建军上场了,队友们还互相提醒着:“多给建军传脚下球。”这时大家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味道,每个人都是那样认真。
上场后的4分钟内,孙建军没有碰到球的机会,他只是来回地逼抢着。1分钟后于根伟为老朋友送出一记威胁球,他在禁区前沿直传,但孙建军停球时脚后跟将球碰到了远端。下场后两个人还在为这个球“喋喋不休”,“你那个球传得太小了,要是力量再大一点,传个身后就棒了。我就是为了‘就和’你才想用脚后跟把球挑起来,结果失误了。”“也是,力量是有点小,是我不好。这不应该是我这种球员传出来的球。”“行啦,你快算了吧。”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在休息室里互相挤对着,也许在最要好的朋友面前,孙建军也忘记了退役的阵痛。
7:28,上半场进行到第43分钟的时候,这也许是孙建军今后很长时间内都会遗憾的一刻———他错过了在告别球场前取得最后一个进球的机会。事实上这原本并不是一次机会,孙建军在禁区前背对球门拿球,此时两名后卫贴身防守,但他晃动几下后轻松地摆脱纠缠,转过身面对球门,在观察了门将站位后,孙建军右脚内脚背将球划出一道弧线,直接吊向球门后点的死角。包括孙建军在内所有人都静静地等待着结果,期待着这个“圆月弯刀”能够成就一段佳话,在那几秒钟内球场中似乎都已静止。但球尽管越过门将的手指,却打在门柱与门楣的交界处,轻轻地弹了出去。孙建军双手拢住头发,心里轻轻地念叨了一句:“这就是命啊。”而其他人,除了墨尔本联队之外,所有人都比他更为遗憾。
“建军,这球要是进了,就太完美了。”刘春明中场休息时拍着孙建军的肩膀说道,队友也纷纷表达着自己的遗憾。“哎,我那球还是没有吃上劲,要是脚再包上一点就好了,我看那球飞过去的时候有点发飘,下坠的力量不够。”队友们都重新上场后,孙建军对于根伟叹息着说道。
晚上8:30
接受全场的欢呼
上半场结束了,尽管天津队此时以1:0领先,但大家并没有显出多么高兴,因为他们知道,离别的时刻就要到了。终于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孙建军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球员上场通道中,他就那样一动不动,任由汗水从额头顺着脸颊滑落,滴淌在胸口的球衣上。“做好准备了?”记者轻声地问道。孙建军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突然抬起头,沉默地远远地看了看正对面的看台,那里坐满了正等待着自己的球迷,而那里和坐在那里的人们,还有这座球场和在球场中继续拼杀的人们,都是他最熟悉的,但也将是他永远无法再重复的岁月和感受。
“你在哪里?孙建军!”听着主持人的呼喊,孙建军又轻轻地点了点头,对记者说了句:“该走了……”而后就昂着头跑了出去,直奔球场中央。当他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全场将近2万名球迷全部起立,他们在鼓掌,他们在呼喊着“孙建军”,尽管他们当中无数人曾经指责、批评过自己,但现在他们都在为这个城市英雄欢呼,能有这样的结局也就足够了,更何况即便是曾经的责骂,在现在的孙建军看来,也同样是无比幸福的回忆。
“我只想说,我能走到今天,要感谢俱乐部,感谢和我一起战斗的队友,更要感谢你们———天津的球迷!”孙建军的告别感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但每一句都是出自肺腑。在孙建军手举球迷献上的鲜花绕场一周,慢慢跑着向球迷挥手告别时,场内响起了Beyond的经典老歌《光辉岁月》。十二年的征战,十二年的辛酸,十二年的荣辱,十二年的成败,在离别的时刻,都有理由幻化为一段光辉岁月。也许球迷们随着时光流逝,很快会渐渐淡忘,但在孙建军的心里,这十二年的历程,又怎么能抹去呢?那是他人生中最珍贵的时光,是他最美好的一段记忆。但绝对不会是他拥有最多的日子,就像他说的,“我人生的上半场刚刚结束,我的下半场更加漫长,更需要努力。”
孙建军说———此时此刻,即将告别球场,告别天津队,想起和队友们昔日或欢乐,或愤懑的时光,都显得那样快乐,真的很伤感,但他不会离开足球。让那些在球员生涯中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在未来的岁月中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