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2009年11月19日。
从北京飞往沈阳的CZ6104航班刚起飞,我从舷窗俯瞰灰蒙蒙的北京城,努力寻找着自己熟悉的城市标志。当目光扫向城西方向时,我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两个地名:红山口、周口店。前者是17年前中国足球职业化起步的地方,后者是50万年以前北京猿人居住的场所。这两个地点一个在北京城西北,一个在北京城西南,忽然想到这两个地名,绝对与我满脑袋中国足球有关。人的思维就是这样奇怪,这两个地名为什么会蹦出来?因为我胡思乱想中想到了:假如北京猿人搞足球,也会这样差劲吗?
我去北京是做凤凰卫视的《锵锵三人行》节目。北京到沈阳一个小时的航程,足球几乎无处不在。王珀、尤可为、王鑫……这些人在我的记忆中晃来晃去,当然还有窦文涛……直到我走出沈阳桃仙机场,窦文涛和梁文道聆听足球黑幕后的神态让我想起来就想笑。文涛探着头,眯缝着小眼睛,“会这样吗?果真如此啊?”而文道那副和年龄不相称的面孔似乎掠过一阵阵惊恐,“好可怕!这是大逆不道嘛!”
我赶上中国足球大逆不道,这也算是福分。做十多年记者,像狗一样跟在球员、教练或者足协官员的屁股后面,最终也没有把足球跟出名堂,这种悲哀已持续多年了。什么原因?就是因为中国足球已经腐烂到底儿,它和这个寒冷的冬天相遇,因为司法的介入,希望之火燃烧出热情,尽管机场外的温度达到零下20摄氏度,我穿着单衣,可没觉得冷。
神秘电话:提醒你,说话小心点!
“你好,郝洪军吧?”这是我下飞机后接的第一个电话。
“你刚从北京回来吧?我是你一个老朋友,前两天看你在中央电视台的节目了……我没有恶意,你也别问我是谁?我只想提醒你,足球的打假扫黑,你们当记者的想说就说点大道理,别指名道姓的……这对你有好处!”
不到一分钟的通话,他几乎没给我说话机会,电话就挂断了。我查看号码,318开头,这是沈阳铁西区附近的号码。我拨回去,是公用电话!我问这个公用电话主人,刚才什么模样的人打的电话,对方说是个男的,随后不耐烦地挂了!
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又怎么知道我刚刚下飞机?我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一下,没有行色诡秘的人,这人是谁?神秘的电话谈不上让我恐惧,但我非常好奇。我的老朋友?如果真是关心我,为什么不自报姓名,堂堂正正地打电话给我?我的猜测不会有错,这位老朋友肯定是足球圈里人,并且和眼下风头正劲的足坛打假扫黑有关。
我回沈阳,随行的还有一位,她是《三联周刊》记者杨璐。
我在京期间,她联系上我,并与我同行。她来沈阳采访的对象是位于火炬大厦二楼的丽子酒吧。一路上,我们谈的都是足球那些乱事儿。我接到这个神秘电话后,她没发现我神情微妙的变化,又重新拣起话题,围绕丽子酒吧聊了起来。
杨玉敏:还当教练,可能早进去了
吕东的老婆丽子是日本人吗?他的酒吧是赌窝吗?那里常常去一些有黑社会背景的人吗?吕东和王珀认识吗?诸如此类,说实话,有些话题我真是似是而非。我卡壳的时候,杨玉敏说,“洪军,你到了吧?我刚和王老板谈完,事情基本定了,晚上咱们聚一聚!”
杨玉敏,当年执鞭辽宁队夺了十连冠里最后两个冠军,被人称为东北少帅。由于他在家中排行老三,圈里兄弟都喜欢叫他三哥。他赋闲在家五六年,沈阳东进足球俱乐部老板王进基慧眼识珠,聘请他出任沈阳东进队主教练。
王进基,沈阳很有实力的企业家。沈阳金德被拐卖到湖南长沙后,沈阳球迷怨声载道,作为铁杆儿球迷的王进基情急之下,他主动找到沈阳市体育局,要重新组建一支新沈足。于是,他和沈阳市足协秘书长范广会紧锣密鼓地筹划,组建沈阳东进队,该队在2009年中甲联赛中一路高歌,最后踢个中甲第三名。当时,我曾和他开玩笑,“王总,你只有做一次裁判工作,得三分,今年不就冲超了吗?”老王却不屑地说,“我们绝不玩歪门邪道。我的目标是五年后让东进队成为中国足坛一支强队,打基础是关键,第一年冲超成功不见得是好事!”
杨玉敏与王进基接触几次,对这个老板性格、为人、胆识很认可,双方一拍即合。
“三哥,我们记者下午给你打电话,说你手机关机。呆会儿他还会找你,让你谈谈出山后的感想,你对读者好好说说吧!”
“没问题!你也可以提醒你们记者,我最大感想是什么?是上帝眷顾我,保护我!我这些年要是一直在一线当教练,这次说不定我也被抓进去了!这些先不说了,你几点能进城?我正开车呢,我先找饭店,你张罗人,见面再聊吧!”
杨璐急着写稿,急三火四地催我。我本想问问杨玉敏,丽子酒吧的情况,比如他喜欢去这个酒吧?记得酒吧是哪年停业的吗?或者他如何评价他的弟子吕东……可他在开车,我也就把话题咽下去了。
丽子酒吧 辽沈足坛的一道奇特风景
关于这个酒吧,我努力回忆,却很难再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了。丽子酒吧,虽然我去过几次,可许多回忆都是模糊的,许多事儿也有点摸棱两可。比如,我的报社离火炬大厦只有10分钟的路程,可在我印象中,火炬大厦已经像五里河体育场、夏宫、大馆儿(辽宁省体育馆)这些沈阳标志建筑一样,随着所谓城市改造的鞭炮声灰飞烟灭了,那么,位于火炬大厦二楼的丽子酒吧自然也不存在了。
事实上,位于沈阳市政府北侧的火炬大厦没被扒掉,只是它周围的裙楼消失了,火炬大厦重新粉饰后换了名字,而那个曾经是辽沈球员频频出入的丽子酒吧已改做写字间了,吕东被拘捕,丽子也不知去向。
在我印象里,最后一次去那里应该是四年前辽宁队门将刘健生结婚。中午吃喝完毕,黄昏时分,他又拉着大家来到丽子酒吧畅饮……依稀记得,那天晚上昏暗的灯光里,除了新郎刘健生,还有唐尧东、董礼强、吕东、程强、傅博等许多老少兄弟们;当然,曾来这里有许多中国足坛响亮的名字,比如尤可为、王鑫、陈波、姜峰、高峰、孙贤禄、张玉宁、曲圣卿、曲乐恒……
丽子酒吧,一度是辽沈足球的第二赛场。这里,可以踩着啤酒箱子狂饮,比谁的酒量大;也可以端坐在昏暗的灯光里倾心长谈,比谁和谁的感情深;喜欢球员的老板,拎洋酒瓶子窜来窜去,比谁的腰包鼓——对酒当歌也好,纸醉金迷也罢,丽子酒吧成为辽沈足坛一道奇特的风景,这得益于一个人,那就是酒吧的老板吕东。
所以,在北京飞往沈阳的飞机上,我就提醒《三联周刊》记者杨璐:“你要把握一点,这次足坛打假扫黑,辽宁是重灾区,许多辽宁籍足球人都涉案,你以丽子酒吧为视角写稿,角度很好,只是要记住,丽子酒吧不是魔窟、不是淫窝……吕东也不是地痞流氓,他曾经是一个很有人缘的好人……”
震惊足坛的冬夜
2009年11月3日深夜11点。我在新浪博客上第一个披露《足坛打黑出重拳,数十人正接受警方调查》消息。我预想到,第二天,刚经历济南十运会后沉寂的体坛注定要喧闹起来了。中国足球的历史需要机会,这个机会创造者不是中国足协,而是中国警察。随着那些草坪里的害虫的纷纷落网,2009年末这场声势浩大的足坛打黑风暴扑面而来。
我在新浪博客上所刊发的博文如下:
有些事很幽默,更似天意!一直自称不怎么打假球的北京国安拼争了16年得个冠军,弹冠相庆之际,许多打假球的俱乐部的总经理、球员等开始纷纷接受警方调查,并有接二连三落网之势。这让我想起全运会闭幕式那天晚上,在济南街头喝酒时,一个哥们问我:“知道吗?××因赌球被抓了?”我说,不会吧!现在谈赌球,如同在资本主义国家谈卖淫嫖娼,它都快成了人人可以炫耀的职业了,怎么还会存在被抓呢?
回到沈阳,类似消息不断传来。重庆、广州、南京等地兄弟们纷纷询问,经过打探,理想真的要成为现实了!北方某地警方10月中旬南下广东,某俱乐部总经理、副总等相关6人被带走,北上协助调查。同时,曾混迹足坛许多年的球员、教练等神秘失踪,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辽宁籍几个资深足球人成为被警方重点关照人士……而青岛、深圳、陕西等地某些足球人也有被控制迹象!
不是不报,时间未到!慨叹天意,因为此次足坛打黑有深厚的背景。不久前,党和国家领导人相继对足球给予高度重视,足球有广泛影响,但它的发展与百姓的精神需求之间差距越来越大,什么原因?中国足球十多年来的实践告诉我们,赌球等操纵比赛之违法行为已成为滞缓中国足球发展的毒瘤!中国足球要天亮,天亮前必须彻底扫黑!
中国足坛扫黑不是一次两次,但大多流于形式,从未涉及到赌球的实质人员。以至当年一个龚建平成为替罪羊。这是一只羊,还是一群羊?这些都值得探究。希望一夜间就会变成绝望。三年前,当我接到来自上海的举报人提供的线索时,也曾想借此机会刮起扫黑一阵旋风,但最后呢?我们搜集到的所有证据没人重视,更谈不上根据举报立案侦查了!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此次扫黑不仅是打击网络赌博,网络赌博即使赌资上亿,也就是个赌博罪!打击的重点是什么?应该是线下那些操纵当年甲A甲B,以及中超中甲的行为。这些人有俱乐部总经理、有教练、有球员、有裁判,当然也有官员、甚至还有演艺界人士及官宦子弟……
可以想象,在掌握大量事实的基础上,要把这些人抓起来,一二百人也挡不住!这会是什么局面?有点像上世纪90年代初的马来西亚,赌球成风,警方重拳出击,200来人被抓,导致大马联赛不得不休克一年,但换来的是大马足球的一度的新生!
中国足球衰到极点了,真该出手了!据了解,本次警方行动规模之大,决心之大,涉及范围之广,超出人们想象!怎么办?只能期待警方疏而不漏,也感谢警方为世界第一运动所要做出的具有中国特色的贡献!
我们真诚期待——拯救中国足球的不是中国足协,而是中国警察!